成年后友谊的变迁

我们大概都经历过这样的时刻：曾经每天见面的朋友，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却逐渐成为了朋友圈里的一个名字而已。成年之后，友谊似乎很少因为某一场争吵而结束，更多时候，它只是被工作、家庭、距离和忙碌一点一点挤出了生活。奇怪的是，我们依然知道朋友的重要，却越来越没有时间成为一个真正的朋友。

也许，成年友谊最令人遗憾的地方正在于此——它不像家庭关系那样被责任维系，也不像婚姻那样拥有明确的承诺。它完全建立在彼此愿意靠近的基础上，因此也最容易被生活的变化带走。可那些真正重要的友谊，究竟为什么值得我们花时间去维持？当人生不断进入新的阶段，我们又该如何接受有些朋友会离开，同时努力留住那些仍然值得相见的人？友谊或许并不是一种可以“自然维持”的关系，而是一件需要我们一次次主动去做的事情。

在人际关系的层级树中，朋友往往处于最底端。伴侣、父母、子女——这些关系无一例外都被排在最前面。

现实生活如此，科学研究亦是如此——关于人际关系的研究往往集中在夫妻和家庭身上。惠顿学院（Wheaton College）的传播学副教授埃米莉·朗根（Emily Langan）表示，当她参加国际关系研究协会（IARR）的学术会议时，“友情是其中最小的一个分支主题。有时候能凑成一个专题讨论小组就不错了。”

友情是一种独特的关系，因为与血亲关系不同，我们是自愿选择进入其中的。而与其他自愿建立的纽带（如婚姻和恋爱关系）不同，友情缺乏正式的结构。你一般不会连续几个月不和你的伴侣说话或见面，但对于朋友，你却可能隔这么久都不联系一次。

然而，一项又一项的调查无不表明[1][2][3]，朋友对于人们的幸福感至关重要。尽管友情会随着年龄增长而发生变化，但人们对友情的期待却始终保持着某种一致性。

俄亥俄大学的斯托克人际传播学教授威廉·罗林斯（William Rawlins）表示：“我倾听过从小至14岁青少年到大至100岁老人谈论他们的密友，无论处于人生的哪个阶段，我听到人们描述和看重的对密友的期待主要有三点：一个可以倾诉的人、一个可以依靠的人，以及一个能带来快乐的人。这些期待始终未变，改变的只是实现这些期待的环境条件。”

友情这种“自愿”的本质，使其比那些更具约束力的关系更容易受到生活变故的冲击。进入成年期后，随着人们成长并各自离去，友情往往是最容易遭受打击的关系。你无法脱离家庭，你也会优先照顾配偶；过去你可以在接到通知的瞬间就跑去乔尼家问他能不能出来玩，而现在你却得问乔尼两周后是否有空出来喝一杯。

朗根表示，友情最美好、最特别的地方在于，朋友之所以是朋友是因为他们想成为朋友、彼此选择了对方，但这同时也是一把“双刃剑”：“因为我可以选择加入，我也随时可以选择离开。”

纵观人的一生，从小学到养老院，友情一直在为我们的身心健康带来益处。然而，随着生活节奏的加快，人们的优先事项和责任发生转移，友情不可避免地受到影响——有时候会变得更好，但遗憾的是，往往是变得更糟糕。

成年后友情的篇章始于一段相当美好的时光。罗林斯说：“我认为成年早期是建立友谊的黄金时代。特别是对于那些有幸、有福气能够读大学的人来说。”

在成年早期，友情变得更加复杂且富有深意。在童年时期，朋友主要是那些玩得来的小伙伴；在青春期，朋友之间有了更多的自我剖析和心理支持，但青少年仍在探索自我身份、学习何为亲密关系，友情帮助他们完成了这一过程。

但罗林斯指出：“在青春期，人们的自我概念极具可塑性。他们随时会变。”有多少印着乐队图样的潮流T恤，只因朋友说了一句“这乐队太烂了”，就惨遭主人扔在抽屉里吃灰？这大概永远无从得知。而到了成年早期，人们通常对自我有了更确定的认知，更有可能去寻找那些在重大价值观上志同道合、而在小事上能求同存异的朋友。

《阳光灿烂的日子》剧照。© 豆瓣电影

除了对友情有了更成熟的理解外，年轻人在成年早期也有充足的时间留给朋友。根据《人际关系百科全书》（Encyclopedia of Human Relationships）的数据，许多年轻人每周会花10到25个小时与朋友相处；2014年《美国时间利用调查》也发现[4]，在所有年龄段中，20至24岁的人群平均每天用于社交的时间最多。

大学环境促进了这一点——这里有派对，大家生活空间紧密相连。即使是不上大学的年轻人，也不太可能承担一些会占用他们与朋友相处时间的责任（比如结婚、照顾孩子或赡养年迈的父母）。

年轻时，人们的社交网络自然也更为密集，因为你遇到的绝大多数人都在你的学校或居住在同一个城镇。随着人们因求学、工作和家庭而搬迁，社交网络开始分散开来。离开家乡去上大学，让一些人第一次尝到了这种“距离感”的滋味。在一段追踪了几对至交好友长达19年的纵向研究中，德克萨斯天主教大学传播学副教授安德鲁·莱德贝特（Andrew Ledbetter）带领的团队发现[5]，研究对象在此期间平均搬家了5.8次。

莱德贝特说：“我认为这只是我们如今这个高度流动、交通与通信技术极度发达的社会里的一种生活常态。我们并没有意识到这会对我们生活的社会结构造成怎样的破坏。”

我们对朋友并不像对恋人、工作和家庭那样负有法定的或必然的义务。离别固然令人伤感，但我们终究会选择离去。这正是友情固有的一种张力，罗林斯将其称为“独立的自由与依赖的自由”。

“你现在人在哪里？”罗林斯在向我解释这种张力时顺口问道。 “华盛顿特区。”我回答。 “你在哪里上的大学？” “芝加哥。” “好，假设你在芝加哥，你在那里有亲密的朋友。你对他说：‘啊，我在华盛顿得到了一个绝佳的发展机会……’而你的朋友会说：‘朱莉，你一定要把握住这个机会！’她实际上是在告诉你：‘你可以自由地离开。去吧，追求你的事业，但只要你需要我，我随时都在。’”

我真希望他别拿我举例子，这让我心里酸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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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人们迈入中年，他们对时间的诉求变得越来越多，其中许多事情远比友情更为紧迫。毕竟，推迟与朋友的聚会，总比缺席孩子的演出或错过一次重要的商务出差要容易得多。罗林斯表示，人们对友情的理想期待，始终与他们生活的残酷现实处于张力之中。

“真正令人百感交集的是，青年时期开始时，你有大把的时间去结交朋友，而友谊对于你了解自己、规划未来有着无比重要的意义，”罗林斯说。“但到了成年的时候，你会发现自己没有时间陪伴那些曾经帮助你做出这些重大决定的人了。”

这些时间大多被倾注到了工作和家庭中。当然，并不是每个人都会结婚生子，但即便对于那些保持单身的人来说，他们的友情也极易受到身边朋友结交伴侣的影响。“人生历程中朋友流失最严重的阶段，就是人们结婚的时候，”罗林斯说，“这其实挺讽刺的，因为在婚礼上，人们会邀请双方的朋友，这堪称是两人的朋友圈最后一次温馨而隆重的盛大聚会，但在此之后，联系便急剧减少。”

©Wedaways

在1994年针对美国中年人友情状况进行的一组采访中，罗林斯写道：“在这些成年人对密友或‘真正’友谊的讨论中，充斥着一种几乎触手可及的讽刺感。”他们将友情定义为为彼此“随时挺身而出”，但却坦言自己极少有时间与最珍惜的朋友相聚，无论是出于客观环境的无奈，还是出于那种古老的“心有余而力不足”——“住得比较近的朋友发现……安排时间聚聚至关重要，”罗林斯写道。“然而，也有不少人提到，这些聚会往往只是说说而已，实际行动却很少。”

在漫长的人生旅途中，人们建立和维系朋友的方式各不相同。有些人属于“独立型”，走到哪里都能交到朋友，但相较于深厚笃实的友谊，他们的友好泛泛之交可能更多；有些人则是“挑剔型”，这意味着他们只有少数几个多年来保持亲密的挚友，但也正因投入极深，失去其中任何一个朋友都会带来毁灭性的打击；最灵活的则是“采撷型”（acquisitive）——他们既与老朋友保持联系，又在融入新世界的过程中源源不断地结交新朋友。

罗林斯指出，人们在中年时期结交的任何新朋友，往往都是“寄生/移植”在其他社交关系之上的——比如同事，或是孩子玩伴的父母——因为对于时间紧迫的成年人来说，在原本就有借口凑在一起时去交朋友会容易得多。其结果就是，人们“结交新朋友”的能力可能会慢慢退化。“在我们做过的一项研究中，我们让受访者讲讲他们最近结交的一个朋友的故事，即他们是如何从素昧平生的熟人过渡到朋友的，”朗根说，“有趣的是，大家似乎都觉得讲出这个过程挺费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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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如果你把人生的“忙碌程度”绘制成图表，它会呈现一条抛物线。那些吞噬我们时间的琐事会在晚年逐渐减少。一旦人们退休、孩子们抚养成人，似乎就又有了充裕的时间，去重温那种共度日常的友情。人们往往会重新联系上那些早已失联的老友。而且，与他们相聚似乎变得更加迫切——根据社会情感选择理论（socio-emotional selectivity theory），在生命的后半程，人们开始优先选择那些能在当下带来最大幸福感体验的事情，包括与至亲挚友共度时光。

有些人确实成功做到了相守一生，或者至少在生命的大半岁月中维系着友谊。但是，究竟是什么预示着谁能挺过中年的惊涛骇浪，共同迎接友谊的“银发时代”呢？

人们究竟是能够守住老友，还是会渐行渐远，似乎归结于投入程度（dedication）和沟通方式（communication）。在莱德贝特关于挚友的纵向研究中发现，朋友们在1983年保持亲密关系的月数，可以预测他们在2002年是否依然亲密。这表明，你在一段友谊中投入越多，就越有可能维持下去。其他研究也发现，人们需要感受到自己在友谊中付出与收获相等，而这种公平感可以预测友谊能否长久维系。

与一群相识多年的终身挚友呆在一起有时可能会让旁人抓狂，因为多年来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笑话和梗，常常让外人难以理解他们的交流。但这种共同的语言正是维系友谊的关键之一。在那项纵向研究中，研究人员甚至能通过朋友们在1983年猜词游戏中的表现，来预测他们未来的亲密程度。

《阳光灿烂的日子》剧照。© 豆瓣电影

“这种沟通技巧和彼此间的默契，可以帮助朋友们成功渡过那些威胁到友情稳定的人生的剧烈变革期，”研究写道。朋友之间不一定需要高频或极其复杂的沟通，只需要保持相近的沟通节奏与默契即可。

当然，如今人们与朋友沟通的方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多。媒体多重性理论（media multiplexity theory）表明，朋友之间沟通的平台越多——发短信、发邮件、在Facebook上互相分享搞笑的Snapchat动态和链接，以及线下亲自见面——他们的友情就越牢固。“如果我们之间只有Facebook上的好友关系，那么这段友情在未来走向破裂的风险可能更高，”莱德贝特说。

虽然你可能会认为我们现在都应该更清楚，不应该在网络关系和“真实”关系之间划清界限，但朗根表示，她的学生们依然习惯用“真实”（real）来特指“线下亲自见面”（in-person）。

维系一段关系主要有四个层级，而数字通信在某些层级上的效果明显优于其他层级。第一个层级仅仅是让关系“活着”，确保其继续存在。在Facebook上道一声“生日快乐”，或者给朋友的推文点个赞——这些都是友情的“生命维持机”。它们让友谊保持呼吸，但却是机械式的。

第二个层级是将关系维持在稳定的亲密水平上。“我认为这在网上也可以做到，”朗根说，“因为就能够撰写留言、在必要时发送支持性评论而言，这些社交平台的承载力已经足够宽广了。”根据破坏的严重程度，有时在网上修复关系也是可能的（这是维系关系的另一个层级）——比如重新与某人取得联系，或者发送一封真诚的道歉邮件。

“但当你升到下一个层级，也就是：‘我能让它成为一段令人满意的关系吗？’我觉得界限就在这里开始瓦解了，”朗根说，“因为人们通常认为，令人满意的关系绝不仅仅是网络上的存在。”

社交媒体让我们能够维系更多的友谊，但关系却变得更加浅薄。它还会让那些本该（甚至本就应该）自然消逝的关系继续靠“生命维持机”苟延残喘。

“当我看到5岁时就认识的汤米依然出现在我的Facebook动态里时，我觉得这简直不可思议，”朗根说，“我与汤米现在的日常生活没有任何交集，如果放在25年前，我们早就断了联系。汤米对我来说应该只是一段回忆。说真的，我已经有35年没见过他了。为什么我要去关心汤米的儿子刚刚被圣母大学录取了呢？为他感到高兴！但他对我来说其实和陌生人没多大区别。然而在如今这个以网络为中介的社交时代，这些关系永远都不需要‘过期’。”

到了中年，人们往往积累了许多来自不同工作、不同城市和不同活动的朋友，而这些朋友之间彼此并不认识。这些友情可以分为三类：活跃型（active）、休眠型（dormant）和纪念型（commemorative）。如果你与对方保持定期联系，寻求情绪支持也不会显得尴尬，而且基本清楚对方当下的生活状态，那么这段友情就是“活跃型”的。“休眠型”的友情则拥有共同的历史；也许你们有一阵子没说话了，但你依然把对方当成朋友。收到他们的消息你会很开心，如果你去他们的城市，你一定会出来聚聚。

而“纪念型”的朋友则是你不再期待能收到其消息、甚至可能再也不会见面的人。但他们曾在你人生的某个早期阶段扮演过重要角色，因此你依然怀念他们，并仍将他们视为朋友。

Facebook却通过让这些朋友持续出现在你的视野边缘而把事情变得很怪异。它打破了我称之为纪念型友谊的“夏令营朋友法则”：无论你在夏令营里和最好的朋友有多亲密，当新学期开始尝试继续保持联系时，气氛总会变得很尴尬。因为在夏令营里的你并不是在学校里的你，硬要去模仿曾经拥有过的默契，只会冲淡这段美好回忆的魔力。

只在网上交流的朋友也是同理。如果你从不和朋友线下见面，你们与其说是 shared living（共度生活），不如说只是在向对方更新各自独立的生活。它演变成了一种建立在“讲故事”而非“共同生活”基础上的关系——这并不坏，但性质已经截然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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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非常想告诉你的一个观点，”罗林斯说，“友情总是极易受到客观环境的影响。想想我们必须做的所有事情——我们得工作、得照顾孩子或父母——而朋友之间是出于自愿去为对方做事的，因此我们最容易把朋友的事情推后。友情就这样从缝隙中溜走了。”

他指出，在成年早期之后，朋友不再是朋友的原因往往是环境使然——归咎于关系本身之外的事情。朗根在关于“友情规则”的研究中发现：“成年人在友情中会觉得有必要表现得更加有礼貌，”她说，“我们觉得在成年后的世界里，不能对朋友提出太多要求。这不公平，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于是我们开始降低期待，在我看来这是一件挺令人感伤的事，我们竟然因为‘有礼貌’而淡出了彼此的生活。”

然而，让友情变得脆弱的因素，同时也赋予了友情灵活性。罗林斯的受访者往往倾向于将他们的友情视为“绵延不断的”，哪怕他们经历了长时间的失去联系。这是一种相当乐观的视角——如果你几个月没收到父母的消息，你绝不会认为自己和他们的关系依然融洽；但对待朋友，默认的假设却是“我们依然是朋友”。

“友情就是这样延续下去的，因为大家都在满足彼此的期待。而如果我们放宽了对彼此的期待，甚至暂停了期待，我们在某种程度上都能意识到这一点，”罗林斯说，“在你10岁的夏天，三个月是你生命的三十分之一；而当你30岁时，三个月算什么？感觉不过是一眨眼的时间。”

或许，朋友们之所以更愿意原谅长时间的不联络，是因为他们也切身感受到了时光流逝的飞快。长大后我们不再像以前那样依赖朋友，这固然令人感伤，但它却催生出了一种全新的关系——一种建立在深刻理解彼此作为人类之局限性基础上的关系。正如罗林斯所说的，这或许不够理想，但它足够真实。

友谊是一种不附加任何条件的关系，除非你选择自己去维系；它的意义在于尽你所能地陪伴在彼此身边。